□■ 鶴崗礦區 周脈明
“老薛,來一段,就說肖飛買藥那段……”
“不的,老薛,別聽他的,來岳飛大破朱仙鎮那段兒,薛剛反唐也行啊……”
“老薛……就來肖飛買藥!”
這時候,幾束耀眼的礦燈光照在掌子面黑暗的角落里,一位年過半百的礦工身上。只見他不慌不忙站起身,立刻傳出略帶些山東味兒、說話有點兒大舌頭的的聲音:“故事發生在一九四二年,在通往縣城的大道上,飛過來一輛自行車,車上坐著一個小伙子。這小伙子,看起來能有二十多歲兒,長的是細高條兒大個兒,往臉上看:重眉毛,大眼睛……”
十多年前,我在煤礦采煤。這是當時在黑咕隆咚的掌子面,采煤間歇之余,幾乎天天要上演的鏡頭。這位說評書的礦工就是我們掌子面的老薛,我們大家都稱他“說書匠”。
老薛在我們掌子面是采煤時間最長,資格最老的一位礦工。大家都很尊重他不僅僅是以上兩個方面,而是因為他會說評書?!稐罴覍ⅰ贰墩f岳全傳》《薛剛反唐》《三俠五義》《烈火金剛》《燕子李三》等等,這些古代、現代評書他都說的滾瓜爛熟,生動有趣,絲毫不次于收音機里的評書聯播節目。
老薛真名叫薛少武,老家在山東。他19歲那年,有一位流浪的民間說書藝人,在他所在的小山村夜間連著說了半個月的《烈火金剛》。他一場沒落,聽入迷了。執拗地要拜說書藝人為師,可是人家因為他說話有點大舌頭就沒有收他。于是他就對說書藝人軟磨硬泡,結果當天把說書藝人嚇跑了。為此,村里好多人或明或暗地諷刺挖苦他,無奈之下,薛少武負氣離開家鄉,輾轉反側來到東北礦山落住了腳,成了一位采煤工人。后來成了家,有了孩子,在礦山扎下了根兒。
可是薛少武的說書夢依然在做著。他不抽煙不喝酒,也不會跳舞打麻將。愛人每個月給他的零花錢都買了評書。起初在自家拿著書對著鏡子說給自己聽,后來說給愛人孩子聽,再后來飯后茶余,鄰居們坐在大門前聊天時,他說給大家聽。雖然他說話有點兒大舌頭,但是大家都能聽明白。每逢大家做在一起感到無聊時,就讓薛少武來一段。他也不客氣,評書臺詞幾乎都背下來了,張口就來……這一切給了薛少武莫大的自信。
有一年春節前夕,煤礦舉辦新春聯歡會。每個采煤隊都要出節目。大家平時也沒有什么唱歌跳舞以及樂器等業余愛好,忽然有人提議讓薛少武去表演評書。薛少武起初還不肯,采煤隊長恐嚇他:“如果不去表演就扣你半個月獎金!”薛少武只好上了臺,說了一段《肖飛買藥》,結果博得了滿堂彩。
從此后,薛少武說評書在全礦出了名。除了每年煤礦舉辦各種聯歡會邀請他說書以外,在班前班后,掌子面放炮、停電等空閑時間。只要大家有求于他,他必定繪聲繪色說上一段。大家的神經被薛少武評書里的人物命運和離奇曲折的故事情節所吸引,身上的疲憊和心中的不順也就煙消云散了。好多礦工還從薛少武的評書中了解和學到了許多歷史、地理知識。
一晃十多年過去了,薛少武變成了老薛,但是在掌子面,他那帶著山東味兒、有點大舌頭的評書依舊延續著,直到他兩年前光榮退休離開掌子面。